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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幅创作于1775年的画作中,奥朗则布乘坐轿子,他是莫卧儿王朝的皇帝,其统治时期至今仍是印度历史上最具争议的时期之一。当欧洲还在发明报纸的时候,莫卧儿王朝统治下的印度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新闻网络。
从 16 世纪末开始,大量的抄写员、代理人和秘书编纂了akhbarat——关于宫廷阴谋、军事行动、人事任命、财政状况和八卦的简短新闻报道。这些用波斯语匆匆写在易碎的纸张上的文件,构成了莫卧儿帝国的信息网络:一部分是情报简报,一部分是官方通告,一部分是新闻简报。每天有成百上千份,或许数千份,在皇室和地方朝廷之间流通,维系着这个鼎盛时期统治着印度次大陆大部分地区和世界近四分之一人口的帝国。许多纸条会在官员面前朗读,将皇室的消息传递到帝国的各个角落。几十年来,数万页这样的报告、命令和行政记录一直静静地躺在印度和英国各地的图书馆和档案馆里。历史学家们知道它们的存在,但鲜有人深入研究。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历史学家穆尼斯·D·法鲁基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英国皇家亚洲学会藏有《阿赫巴拉特》手写报告,该报告将帝国宫廷的新闻、八卦和情报传递到整个帝国。大不列颠及爱尔兰皇家亚洲学会莫卧儿王朝新闻报道(akhbarat)的几页,用波斯语手写而成。
从 2007 年开始,他潜心研究《Akhbarat-i Darbar-i Mualla》(宫廷通讯),这是一部保存在印度和英国各地档案馆中的庞大文献集。他在加尔各答国家图书馆查阅了 6500 多页资料,追踪了数万条条目中王子、将军、朝臣、皇室女性、皇室太监和许多其他人物的生平。最终成果是一部即将出版的关于奥朗则布(又名阿拉姆吉尔)和17世纪晚期莫卧儿帝国的历史著作。它不仅描绘了印度最具争议的莫卧儿统治者的全新形象,而且还罕见地展现了世界早期现代伟大帝国之一的实际运作方式。
莫卧儿王朝的新闻报道至少保存在四个已知的收藏中——分别位于伦敦、比卡内尔、锡塔毛和加尔各答——尽管历史学家怀疑其他一些可能在私人手中。其中一批文件被捆扎保存在斋浦尔堡阴凉干燥的地下室里。19世纪初,东印度公司官员兼古董收藏家詹姆斯·托德借阅了大量此类报告,但在1823年返回英国时却未能归还。后来,他将这批藏品捐赠给了皇家亚洲学会图书馆。加尔各答国家图书馆收藏的这批最珍贵的文献共有21卷,专门论述奥朗则布的统治时期。奥朗则布于1658年至1707年统治莫卧儿帝国,是该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扩张主义皇帝。这些文献曾是印度先驱历史学家贾杜纳特·萨卡尔爵士的私人藏书,萨卡尔爵士是奥朗则布最具影响力的传记作者。
乍一看,很多内容似乎枯燥乏味:任命、纠纷、军事调动、礼物、疾病和没完没了的行政琐事。法鲁基说,但综合来看,这些报告构成了一种罕见的现象——一个帝国对自身的持续观察。关于奥朗则布登基头二十年的档案记载零散不全。但从17世纪80年代初开始,现存资料数量惊人,几乎每天都有报告流传,持续数年之久。总而言之,这些资料揭示了这位皇帝近半个世纪统治时期的大约三分之一。

历史学家穆尼斯·D·法鲁基花了二十年时间研究莫卧儿王朝的新闻报道。
法鲁基毕生致力于研究17世纪末的莫卧儿帝国晚期。当时,莫卧儿帝国正值鼎盛时期,但也开始走向衰落,最终为英国的统治铺平了道路。《阿赫巴拉特》一书为他提供了一种看待那个世界的新视角。“我与阿赫巴拉特人共事的整个经历,简直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灵感迸发!”法鲁基告诉我。“当时信息生态系统的密集程度总是让我惊叹不已。”法鲁基研究的新闻报道是为斋浦尔王公撰写的。帝国各地的数百名其他贵族、王子和官员可能也从特工那里收到了类似的报道,从而构成了早期现代世界最复杂的信息网络之一。“每当我想到孕育出如此丰富的知识收集和传播的生态系统,我就感到无比震撼,”法鲁基说道。
如此庞大的信息量表明,以近代以前的标准来看,莫卧儿帝国对其庞大的帝国有着非常精妙的掌控。法鲁基认为,它利用这些信息采取行动的能力各不相同,但它的影响范围——“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影响了数千万人的生活。这些报道一次又一次地颠覆了法鲁基的假设。他说,他几乎没有发现奥朗则布宫廷中普遍存在的宗教皈依现象的证据。皇室后宫和宦官阶层的政治影响力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皇帝的形象比预想的要亲切一些,不那么冷酷无情,而且报告中对锡克教徒等群体的敌对言论也远少于法鲁基的预期。这与锡克教由来已久的传统形成鲜明对比,早在1711年,锡克教就认为奥朗则布应对迫害他们的精神领袖和社群负责。
有些发现并非源于戏剧性的揭示,而是通过反复试验而产生的。法鲁基发现,在这些通讯中,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齐纳特·乌恩·尼萨,奥朗则布的女儿。历史学家们对她有所耳闻,但关于她在宫廷中的角色却鲜有记载。然而,在记录中,她却一页又一页地出现。

现存最丰富的莫卧儿王朝新闻报道收藏于加尔各答国家图书馆。
几周之内,法鲁基就意识到这并非一位无关紧要的皇室人物。齐纳特·乌恩·尼萨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在她年迈体弱的父亲晚年时期,她是一位“极其重要且极具影响力的政治支柱”。法鲁基开始记录下所有提及她名字的记载。后来,她在他笔下的莫卧儿后宫中占据了显著位置。每一项发现都迫使他重新思考。“自从上世纪90年代我第一次听说《阿赫巴拉特》以来,我一直讲述的许多故事都需要重新审视,”法鲁基说道。他表示,《阿赫巴拉特》提供了一个重新评估奥朗则布乃至整个莫卧儿帝国的机会。
为什么历史学家大多对《阿赫巴拉特》避而远之?法鲁基表示他理解这种犹豫。在他职业生涯早期,他曾耗费七周时间,费尽心思研究另一部庞大的莫卧儿王朝档案,最终不得不放弃。这段经历让他近十年来对庞大且未经索引的馆藏都心存戒备。《阿赫巴拉特》也提出了类似的挑战。他说:“在其中寻找任何东西都如同大海捞针。”由于没有索引且有数万条记录,该档案需要耐心、毅力和一页一页地阅读才能找到规律和相关信息的意愿。
这些新闻报道揭示了这位皇帝近半个世纪统治时期的大约三分之一。法鲁基表示,奥朗则布之所以能持续引发新的争论,其中一个原因是关于他的资料非常丰富。虽然早期莫卧儿皇帝留下的证据记录相对稀少,但到了奥朗则布统治时期,文献资料却呈爆炸式增长:行政档案、私人信件、地区史、传记词典、诗歌、欧洲贸易公司文件和旅行者记述都十分丰富。
对法鲁基而言,这些手稿不可或缺。但它们只是一个规模庞大的档案库中的一部分,而这个档案库至今仍未得到充分利用。“基于现存的所有资料,足以撰写数十本甚至更多的书籍,这些资料正等待着勇敢的历史学家前来挖掘和利用,”他说道。当法鲁基在加尔各答首次开设这个收藏馆时,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等待着他的是什么。“翻开第一卷的第一页,我就意识到这套书是多么宝贵的资源,”他回忆道。“我立刻看到了那些长期以来被忽视或几乎无人问津的故事情节。”他说他的书只探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多很多其他问题有待其他人去探索。”
